尾声

    十年后。

    阳春三月的季节里，正是桃花初绽的季节。

    一只皎净白皙的手，轻轻剪下一支桃花，小心放入一旁婢女所拎着的竹篮中。

    “小姐，小姐，圣旨到了，老爷和夫人喊您去前厅接旨。”

    那纤纤柔胰的动作微滞，转身露出了一张满月一般柔美的脸庞，竟是比身后的桃花还要绚烂娇艳。

    “终于到了。”

    女子的唇齿间微吐出这几个字。

    放下手中的银剪，重新整好了本就整洁的衣衫，女子莲步轻移，朝着前厅走去。

    “谢小姐，接旨吧。”

    在父母有些担忧的眼神中，这位谢姓小姐恭敬接过了圣旨，而后叩首道，“臣女谢芮，德蒙天恩，有幸入宫伺候陛下笔墨，荣欣万分，不胜欢欣！”

    这是一道宣召入宫的圣旨。

    当今陛下，选召了四位闺秀入宫担任女官。

    不过，民间纷纷猜测，这或许是为靖王选一位续弦。

    靖王作为当今陛下名义之上的唯一子嗣，前年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闺秀为靖王妃。

    结果，靖王妃怀着身孕二人前去礼佛之时，突逢山洪，靖王夫妇遇难。

    靖王妃于棺中生下一女，至于靖王，断了双腿，至今昏迷未醒。

    这些时日，朝堂之间一直有传言，说陛下有意为靖王选一位王妃冲喜，同时也是为了照顾那位降生起便没了母亲的可怜郡主。

    不少世家闺秀纷纷胆寒。

    嫁入皇家是好事，可这般情形下嫁过去，极大可能是要守一辈子活寡了。

    传旨的内侍走后，谢家夫妇围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办？难道陛下当真是要选召我儿入宫去做什么靖王妃吗？这，这不行啊，老爷，您去求求宁远侯大人，他不是最得陛下看重，同老爷您也曾有同窗之谊。”

    宁远侯，便是扶越。

    五年前，他被封为一等宁远侯，世袭罔替。

    这位曾和扶越同窗过的谢大人还未答话，谢芮已然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父亲，母亲，你们不必担忧。”

    她握着圣旨，眼中有灼灼星光。

    “冲喜这等事，谁都有可能，陛下不会。”

    那可是万千女子心中的启明星。

    女帝明棠，开女子为帝之先河。

    在位十年间，海清河晏，政和通明。

    她在四海招贤纳士，不问出身，不较过往，打破了士族垄断朝政的沉疴痼疾。

    纠之以典刑，明之以礼乐，爱之以慈俭，律之以轨仪，开创了一个空前强盛的盛世王朝。

    尤其是在她的影响之下，女子为官者愈发涌现。

    如宣成侯方蘋，悬壶济世，泽被苍生。

    如陈郡袁氏之家主袁姌，建立了大晟有史以来规模最为庞大的书院，为平民学子铺陈开一条原本永难触及的科举之路。

    如南境水寨的总教头春雨，带着自己的船队逐浪海上，打通了一条海上通商之路，为大晟带来了更为开放的文明。

    如之前的惠太妃扶霓和柔太妃秦宛，如今正在各地大力建设慈幼所，为那些孤苦之人提供安身之所。

    陛下，让这世间女子，都能够光明正大主宰自己的人生。

    女官、女将军、女才子、女商人……

    朝中女子为官之人竟有三分之一数。

    这般的陛下，如何会让一个女子成为一个物件，去做冲喜这般折辱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去岁春闱，我因病错过，此次能够近身伺候陛下笔墨，若是能够得陛下青眼，那便再好不过了。”

    怀揣着这般的心思，她同其他三位选召入宫的闺秀，在五日后一同到达了皇宫。

    尽管之前已然想象过陛下的风姿，但真正见到之时，谢芮才知，自己的想象是多么匮乏。

    她一身青衫，十分简单的式样，头发也是简单用玉簪盘起，浑身上下的饰品加起来或许都不到一手之数。

    可她坐在那儿，却让人的眼中，激荡起了万种绚丽。

    “叩见陛下，陛下万安。”

    随着其他闺秀，谢芮恭敬跪下朝面前这位万万人之上的王朝主宰请安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明棠扔下手中的朱笔，缓缓打量着这四位精心挑选出的闺秀。

    最终，她的目光停在了谢芮身上。

    “去岁那封通商十二策的文章，便是你写的？”

    谢芮有些惶恐地连忙回话。

    “是，陛下，乃是臣女所写。”

    缓缓点了点头，明棠看着她的眼神里很有几分欣赏。

    “写的不错，虽有稚嫩之处，但胜在新鲜大胆。”

    而后，明棠便将视线挪开，又问了其他几人几句话，而后便让宫婢将她们带下去了。

    谢芮就这样留在了宫中。

    以女官的名义。

    她每日便是和其他几位一同进宫的女官一起，为陛下分拢书籍，每隔几日，陛下便会给她们出个问题，让她们写篇策论文章来看。

    其他人总是诚惶诚恐，生怕写错了字会招致陛下厌弃。

    可谢芮从来不惧。

    她很喜爱陛下，不，或许用憧憬爱慕更为合适。

    她憧憬着每日陛下看到她写的文章后，用那批阅朝政民生的朱笔，在自己的策论旁写下批语。

    日子一日日过去，很快，到了冬日时节。

    这一日，谢芮抱着一卷书从无极殿的后殿廊下路过，突然，却止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无极殿的后殿，种满了绿梅。

    如今，正是开的最好的时候。

    谢芮一直有些好奇。

    在陛下身边待了大半年，她总觉得，陛下不是很喜欢绿梅，可听闻，这绿梅自陛下登基后便种在了这儿，已然十年了。

    直到今日。

    她看见陛下纤细却又坚毅的身影，伫立在一株绿梅之下。

    站在她身后的男子，眉目如画，清冷如月。

    明明已然是同自己父亲差不多的年纪，但他看向陛下的眼神，却是世间最纯静的温柔。

    他们二人之间，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。

    可却如画一般，似乎本就该站在一起。

    谢芮悄悄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她知道那个男子。

    父亲的同窗，大晟所有学子心中的高山，宁远侯扶越。

    关于陛下和宁远侯之间的传言，这些年一直未曾平歇。

    毕竟，一般如宁远侯这般年岁，早已成家立业，可他却一直孑然一身。

    之前若说是身份阻隔，前几年有大臣上旨，隐晦提起，陛下可选一些品貌端正的男子充盈后宫，陛下依旧没有任何举动，宁远侯也是依旧兢兢业业做着他的大晟肱股之臣。

    难道，陛下还念着先帝？

    毕竟，都成了万人之上，身边却连个伺候的蓝颜知己都无，这的确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但今日，谢芮却突然什么都不好奇了。

    那般眼神，或许用挚爱二字来形容，都尤嫌不足。

    那绿梅，应当是宁远侯大人所钟爱的吧。

    转过年后，其他女官被放出宫去了，而谢芮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成了皇太女明霄的侍读女官。

    明霄，便是靖王妃生下的那位郡主。

    靖王一直昏迷着，而这位郡主在过了周岁之后，便正式被陛下册立为皇太女，日后，将成为这江山黎民新的主人。

    谢芮作为侍读女官，便是皇太女未来的启蒙老师。

    这是她自己求来的。

    陛下曾经给过她两个选择，一是专心陪在皇太女身边，但是在太女继位之前，不得嫁娶。

    另一个，是安排她可进翰林院任职。

    谢芮选择了前者。

    她明白陛下的考量。

    皇太女年幼，身边跟着的人必须仔细筛选，若是涉及嫁娶，难免会多了一层牵扯。

    陛下将这事提前摆了出来，也是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。

    谢芮想，她是有野心的。

    她想成为名留青史的存在，而如今，那个小小的婴孩，可以满足她的野心。

    而且，她也不想嫁人。

    她的心中，有一灿星，足以照亮余生。

    昭启女帝明棠，执政二十五载，开女子为帝之先河，也将大晟带入了一个空前盛世，史称昭启之治。

    垂髫之倪，皆知礼让，戴白之老，不识兵戈。

    她告诉世人，女子在内宅之外，亦有无限可能。

    昭启二十五年，女帝传位于皇太女明霄，归隐君山，为国祈福。

    那时，已然是大学士的谢芮，站在城外一处孤山上，目送着明棠车队离开的身影。

    宁远侯，在陛下禅位之后，也上旨请辞告老了。

    谢芮想，或许那个等了二十五载，甚至更久的人，能够迎来属于他的结局和唯一了。

    如此，也很好。

    她或是他，都值得。

    十二年后，太上皇薨逝于君山，她留下遗诏，为自己拟定谥号，是为“成”。

    她这一生，十五岁入宫，十九岁成了女帝，执政二十五载，薨于五十六岁。

    当过将军，做过宠妃，最终成为万人之上的女帝。

    她这一生，成就了什么，成就了谁？只待后世评说。

    王朝更迭，或许她的故事，也终有一日会掩埋在历史的洪流和尘埃中。

    但当千千万女子能够走上官场，正大光明与男子同台相争绽放华芒之时，她们终会记得，是一个女子，她用自己的一生，改写了所有女子的一生。

    有如芃草，天地疏阔，自由无疆。

    是她，也是她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