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 三重对话
我走向胎儿，胎儿作出了相同的举动。黏滞的淡红色羊水在皮肤上流动，我甚至能看清被黏稠液体泡起皱的纹理。胎儿站起来，肢体相连的关节古怪地叠在一起，就像是被笨拙的手拼错位的可动人偶。我虽然管它叫胎儿，但她与我一样已是发育成熟的个体，生平头一回，我在镜子外看到自己的脸。
胎儿观察我的一举一动，并跟着模仿。我感到波动状的毛骨悚然：发现是自己面孔的时候——恢复——被模仿的时候——恢复——最后听到胎儿的声音。
她的眼睛是闭合的，身体完全的赤裸，目视自己裸体的一切细节不太有趣，尽管如此，这点注意力也很快被更重要的事吸引：胎儿举起红通通的指头指向我，缓慢地发出一声颤音。
她在说话，声音一开始有一些稚嫩的颤抖，随着越来越多的音节倾洒而出，就越来越接近我，最终达到一模一样的程度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大脑试图在惊骇中理解语言的含义。过了一会我才明白，她说的是我熟悉的语言，只是字词排列组合不遵任何规章习惯，如同一串乱码。
“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我咕哝道。
这是否是母树的阴谋。我思考。经过多种手段考察后，我曾推测母树并不具有攻击力。可“攻击力”仅代表表层含义，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可能是我大脑遭受攻击后的幻象。
想到这种可能，我将手伸进怀中，指尖轻触与皮肤相连的试剂。一管针剂，一小筒特制的散弹，腰间的喷枪在之前的袭击与深潜中并未丢失。枪管冰凉，武器冰冷的陪伴多少给我一点慰藉。
“低级、不合格。”
大脑捕捉到能够理解的两个词汇。我抬起脸，她的眼睛在眼皮下方注视着我。
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知觉：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，我又如何知道她在看着我？
“人类、低级，不合格，灭绝。”
她又重复一遍，我也跟着重复了一遍，有些错愕。这些词不再是乱码，拆解与联系起来时都具备意义。
“你是什么意思？”我问。
胎儿静止了一会儿，我没有数时间，默默等待，直到她再次开口。
“人类的贪婪和扩张早已超越了资源的承载极限，你们以为自己独特、重要，但在宇宙的尺度上，不过是过度繁殖的病毒。”
她说话越来越连贯，文法不再有错误。
“你们的文明已经腐朽，充满战争，性别压迫，饥荒，贪婪和毁灭。为什么不肯屈服？我曾给你们机会，去接受宇宙的自然法则，但你们偏要抗争，偏要挣扎。”
胎儿展现出冷酷与怜悯混杂的表情。从她的面容中，我看出对地球的无尽同情与对人类的极度憎恶。我明白过来，胎儿或许是母树的“代言人”。人类破坏植物、动物，山川，海洋，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，人类正在被自己制造的混乱所吞噬，如同雪崩时越滚越大的雪球。
“你试图拯救病毒，而我在修正地球的错误。”
好吧，一个十足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信徒。我失望地想。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如果要保护环境，就要从消灭人类开始。庸俗，充满谬误，这就是“母树”所代表的思想？
“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这一切？”
“你们崇拜神祗，祈求指引，现在神已降临，而你们在抗拒祂的意志。”
神的意志？
她的声音对我来说过于尖锐了。经过漫长的跋涉与战斗，我的异能即将耗尽，喉咙肿胀疼痛，五脏六腑仿佛刀剐，异能与四肢的链接也越来越弱，如同即将断电的信号塔。但也许这么多年以来，我唯一积累并熟练掌握的能力，就是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。
我曾与一位失去所爱的人交谈过。＊当你找到你在这个世上的羁绊，你就变了。变得更好。而当这个人从你身边被夺走，那你又会变得怎样？在我刚失去丈夫的时候我一直想着他的话，那不是一次愉快的对话，我也一直忘不掉。
我不是漫画书里的超人，所作所为无法承载宏大的叙事价值，她也不是反派，而是一种无聊的梦魇。
“你觉得，我真的在乎人类怎么样吗？”我说。“我所做的一切，不过是为了个人的复仇。你让我失去所爱，我也要让你失去充当‘神明’的权利。”
我将散弹装填入枪，上膛，稍稍抬起手，就感到不断增强的精神压迫从胎儿没有睁开的双眼中迸发而出。她想阻止我，这只能说明药剂是有用的。
我睁大眼睛，试图看进这只与我长着同一张脸的生物的皮囊内部。她也有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，我知道这颗心脏就是母树的心脏。这太简单了，我用红线捆住她的四肢，按住她的胸膛，用枪口对准她的心口。她退缩了。
我心中升起奇特的疯狂，这是一种无法形容充盈感，如同蛮人的幼童扼死幼弱的小狗，完成生命中第一次杀戮。
接着，我想起我的丈夫，想起那个还未触碰过就已凋零的孩子，一时间，冰冷的镇静席卷全身。
“你不靠寄生与融合其它物种就活不了，是不是？”我问。
她张开嘴，鼻子皱起，两道皱纹深深勒进嘴角。一瞬间我捕捉到由傲慢与冷酷构筑起的高墙下的孱弱。
“你自诩更高级的宇宙生命，却不能单独生存，连打手都无法自产只能同化。我们人类宁可灭绝，都不愿走到这种演化的尽头。”
我嗤笑，更多可用来辩论的道理化作汹涌的想法冲击我的大脑。
“或许你也只是别人游戏的一部分，沙盒实验，入侵只是测试，你与我都只是被观察的实验对象。”
我抚摸眼前活体生物的面颊。她与我一模一样，同胞的胎儿，不分姊妹，我们都是同一个体蘖生的样本。同样脆弱，无序，又满手血腥。
“你自身并不能进行繁殖，也无保护自己的能力，所以才会藏在人迹罕至的角落。”我越来越着迷于她表情的变化——从鄙夷到惊愕再到被戳穿的恼火。“无论你污染的速度有多快、被污染的个体有多强，人类终究能够消灭你。只要消灭你，现存的丧尸也就消失了。”
这生物嘶叫起来，双手挥舞，试图抓瞎我的双眼：“宇宙不需要你们脆弱的躯壳，它需要完美，完美，而完美，就是我们！你们的血rou，将成为我们的血rou！”
我后退一步，大笑起来，有那么一刻，过于虚弱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，开始前后摇晃。为了保持平衡，我把她当做垫子，两人挣扎着跌在地上。散弹枪脱手而出，在被羊水浸湿的石地向后滑去。我急促地喘息着，喉咙后方涌出一股血的腥甜，我不得不一边防备我同胞姊妹的袭击，一边笨拙地趴在地上摸索枪支。我抱住它，枪的重量让我感到安心。
这时，我注意到脚边那些宝石蓝的藤蔓，它们一瞬散发出蓝绿色的耀眼的光。无端的耀蓝照亮了我深陷在黑暗边缘的心灵，心脏急遽跳动，就像听到呼唤从混沌里战栗飞出的鹰。
我想起我的丈夫。在我荒谬的梦游中，我固执地认为这些藤蔓和那条忠诚勤恳的小鱼都是我丈夫的一部分，它是一轮小小的耀眼的太阳，我的恒星。而他被永远地夺去了。
我调转枪口，对准她。奇怪，她笑了起来，嘴角越扯越大，笑影很像是暗室中灯泡晃动的结果，让人精神错乱。我从未见过那样丑恶的微笑。
我像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一样，呆呆地注视着她。她站立的样子更像人了，几乎，不，与我一模一样。
我的丈夫。我的恒星。就在此刻，我记起了他的名字。陈曦。每时每刻都是旭日，也都是夕阳。我看着我自己，在旭日与夕阳的对照中领悟了本该超越感知能力的真相——
她不过是我的镜子，母树只是一面镜子，从人类的大脑中抽取它自己的各种形象，仅仅反映出人类有限贫瘠得可怜的认知。不存在“反对人类的阴谋”，所有的怀疑、拉扯、挣扎，都是人类上演的独角戏。
意义并不存在。
我的同胞姊妹慢慢睁开眼睛，她那没有瞳孔的眼睛是一片弥漫的黑洞，存在着某种黑暗的物质，非常黑暗，那从内部生发的黑暗是与存在对立的深渊。
意义本质是荒谬胡扯、虚幻如梦的瞎编乱造。人类经受与对抗的一切都只是阴影与恶意的表象，那阴影与恶意，从人类的内部伸出来，躯体成为被使用和蓬勃生长供肥的东西。那片阴影或黑暗里如果真的有什么的话，只有无意义的恶意。
于是，我明白了真相。
母树并不存在，其概念仅是根植脑海的玩笑。
从始至终都只有“污染”。
我的脑中一片空白，只留下身体处于一种麻木的痛苦状态。
污染从开始就结束了一切，根植在人类的大脑里，歪曲认知，将最初的预言者们变成丧尸。它们执著于我的原因极其简单——出于对同类的渴望与爱。
还有挽救的余地。陈曦伏在我肩膀旁边悄悄耳语。至少幸存者还能被试剂拯救。
我以为你已经彻底离去了。我说。的确。剩下的只有记忆。小影。谢谢你还记得我。他说。
出于某种原因，发生在我身上的“污染”还未彻底完成，但也很接近了，或许我的状态才更接近于定义上的“母树”。
我抬起手，将散弹射入她的心脏，再取出针剂，对准自己的心口，推了进去。
－－－－－－
在阴暗的水里，顾瑾向上看，似乎瞥见了一缕漂浮的发丝，它在水面蜿蜒，如同细细的水蛇往前游去，涟漪变成无数的影子，化成无数的波浪声，梦幻一般。
梦幻一般，苏影站在那里。
她好似湿淋淋的海妖，黑发似美杜莎的群蛇披在后背，不停向下滴水。他扑过去，以为又是幻影，却差点把她推倒。他像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叫起来，手扣上她的咽喉、腕心，贴着她的脉搏，来来回回地抚摸着。丧尸皇寒冰一样的手带走她身上的温热，于是只剩下海水咸腥的味道。
苏影看着面前苍白精湿的人，他燃着鬼火一样的眼里不是终于找到人的兴高采烈，而是如惊弓之鸟。她主动上前一步，抱住他。
“我和你们分开了多久？”
“十三天！”
他疯了一样找她，找遍了每一条岔路，徒手摸索过每一块方解石，在黑暗中一趟一趟地游，试图找到一抹没有形状、没有实质的影子。
他紧紧抱着这抹影子，浑身发抖，空洞的那只眼睛里反射着雪亮而凄怆的恐惧：“你去哪里了？我找不到你，影，我找不到你，所有的岔路我都游进去过，为什么我找不到你？你受伤了吗？你冷吗？你有吃东西吗？”
苏影看着他，目光穿越他的身体，看见那处堤坝。海浪翻涌，一次比一次高涨喧嚣，如果再让他这么说下去……
她同样冰冷的双手紧紧箍在他腰间，抬起头，轻轻地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：“别怕，我回来了。”
顾瑾安静下来，尽管他感觉不到温度，喃喃自语：“……我又出现幻觉了？”
直到听到嘈杂的人声过来，顾瑾才如梦初醒，眼前这个人不是接近真实，而是真实。
一瞬间他觉得那种巨大到看不清全貌的恐惧被哗啦一下卸下肩膀，取而代之的是精疲力竭的激动和愤怒。
“你去哪里了？苏影，你跑去哪里了？”他掐着她的肩膀咬牙切齿地喊，“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担心你？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？”
苏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：“对不起。”
她轻描淡写的道歉令他愤怒，但他的手臂圈着她似乎圈紧就会被折断的身躯，一时无计可施：“……你！”
“顾瑾，母树被消灭了。”她说。
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卫笙寒冲在最前面，看起来很想一把扯开丧尸皇，却碍于不想伤害到他怀里的女人，于是呲出犬齿：“顾瑾，你滚开！”
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一样瞪着对方，落在第二位的罗澄停住脚步，仔细观察苏影的脸。漆黑泛金的双眼，薄而苍白的皮肤上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，古井无波的神情。罗澄很快地向后退了两大步，拦住跟来的异能者们。
一股异样的气氛正在慢慢形成，连最迟钝的争锋相对的两人也察觉到了。一时间，卫笙寒难以置信。
“罗澄，你什么表情？”
“我什么表情？”她慢慢地说。“你没听到吗？她说母树被消灭了。”
“所以呢？这不就是我们要做的吗！”
“不告而别整整十三天，毫发无伤地回来，丢下一个重磅炸弹。”罗澄直直与苏影对视，神情充满冰冷的估量。“我要怎么信你，证据是什么？”
苏影看了看脚下的地面：“证据？药剂对母树是致命的，不会再有新的丧尸产生了。”
异能者们面面相觑。
“真的吗？不会再有新的丧尸了？不会继续进化了？”程宁嘉傻笑起来，不可置信，但又渴望相信。
“……我以为，如果母树死了，现有的丧尸也会跟着消失，果然没那么好……”樊韵捂着嘴，怕被人听到似的小小声说。
苏影平静地摇摇头：“没有那么简单，母树只是最不重要的一环。关键在罗澄，她身上还保留着最后一支从陨石中提取的药剂，必须被稀释，用来净化剩余的幸存者，驱除任何变异的可能。”
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异能者好像终于理解了苏影话里的意思，议论声此起彼伏，哪怕还有许多事要做，象征“关底大BOSS”的母树被打倒，不再有恐怖的“未知”，已经足够让人激动得不能自已了。
连顾瑜都觉得有些恍若隔世。
只有罗澄没有笑，也不曾激动，像有一堵墙或一道屏障，将她与众人分隔开来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。”她说。“你真的，你……”
即将出口的话似乎对她来说也极为艰难。
“你真的还是苏影吗？”
众人一片哗然。卫笙寒额头青筋暴起，如果不是手腕被苏影虚虚拽着，已经冲上去和罗澄扭打在一起了：“你什么意思？你再说一遍？你以为你是凭什么活到现在的？”
“如果站在我对面的是被母树感染了的丧尸怎么办？”
即将脱口的话噎在嗓子里，卫笙寒的表情像吃了只苍蝇，一字一顿：“你污蔑她？”
“我没有！”罗澄怒吼出声。“我觉得苏影不对劲，你怎么知道现在不是最坏的情况，你怎么证明？如果苏影被感染，我们根本不是一合之敌！”
“你们都冷静一点。”顾瑜走上前，拦住两人隔空厮杀的视线，“罗澄，我知道你的顾虑，但你根本没有选择，不是么？”
她指了指自己和顾瑾：“我和哥哥都与苏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，她更能直接给我下命令。我们都是丧尸皇，如果苏影真的被感染，不用她亲自出手，cao控我们，人类就根本没有胜算。”
“先不提哥哥，我完全没有攻击你的意图，也没有产生杀人的欲望。”
“真的？”罗澄看向她，煞白的脸充满不安。
令人感到庆幸的是，顾瑜反复评估内心，认为自己说的都是事实，于是点点头。
罗澄紧紧地咬着牙齿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：“对不起，是我冲动了。苏影，很抱歉怀疑你。”
苏影闭上双眼，过了片刻，睁眼微微一笑：“没关系，有顾虑再正常不过，如果我是你，也会怀疑我自己。但我可以向你保证——母树已不存在。”
如果是真的……
那么，她们真的成功了？
辛西娅率先欢呼起来，激动得手脚并用往高高瘦瘦的樊韵身上爬；程宁嘉又累又被反复惊吓，笑起来没比哭好看多少。哪怕是最老练沉静的异能者，也全都喜极而泣。
“多少年了？末世多少年了？”樊韵表情很茫然，但眼泪滚滚而下。
“快十年了。”魏年宁伸手揩了下眼角，低声回答，然后笑起来。
真的结束了吗？罗澄左手紧紧攥着拳头，全靠刺破掌心的疼痛维系脑中清明。这真的不是梦，不是被cao控产生的幻觉？
澄黄的风灯暗而摇晃，她看着苏影。苏影注视着远方的黑暗，嘴角笑容柔和、深邃，灯光跳动了一下，那笑容又闪出些模糊的悲悯。
苏影在卫笙寒的搀扶下慢慢走来，神色一如既往的安宁镇定。
安心的情绪充盈心间，与此同时，罗澄又想尖叫。这不是苏影，是母树，所有人都会死。但她没有任何依据。
“回城的路上，我们能清除多少丧尸就清除多少。”她说。“剩下的丧尸皇都集中在黑区，剩下的，军队可以逐步清理。”
“罗澄，无论你怎么想，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真的结束了。”
胎儿观察我的一举一动，并跟着模仿。我感到波动状的毛骨悚然：发现是自己面孔的时候——恢复——被模仿的时候——恢复——最后听到胎儿的声音。
她的眼睛是闭合的，身体完全的赤裸，目视自己裸体的一切细节不太有趣，尽管如此，这点注意力也很快被更重要的事吸引：胎儿举起红通通的指头指向我，缓慢地发出一声颤音。
她在说话，声音一开始有一些稚嫩的颤抖，随着越来越多的音节倾洒而出，就越来越接近我，最终达到一模一样的程度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大脑试图在惊骇中理解语言的含义。过了一会我才明白，她说的是我熟悉的语言，只是字词排列组合不遵任何规章习惯，如同一串乱码。
“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我咕哝道。
这是否是母树的阴谋。我思考。经过多种手段考察后，我曾推测母树并不具有攻击力。可“攻击力”仅代表表层含义，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可能是我大脑遭受攻击后的幻象。
想到这种可能，我将手伸进怀中，指尖轻触与皮肤相连的试剂。一管针剂，一小筒特制的散弹，腰间的喷枪在之前的袭击与深潜中并未丢失。枪管冰凉，武器冰冷的陪伴多少给我一点慰藉。
“低级、不合格。”
大脑捕捉到能够理解的两个词汇。我抬起脸，她的眼睛在眼皮下方注视着我。
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知觉：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，我又如何知道她在看着我？
“人类、低级，不合格，灭绝。”
她又重复一遍，我也跟着重复了一遍，有些错愕。这些词不再是乱码，拆解与联系起来时都具备意义。
“你是什么意思？”我问。
胎儿静止了一会儿，我没有数时间，默默等待，直到她再次开口。
“人类的贪婪和扩张早已超越了资源的承载极限，你们以为自己独特、重要，但在宇宙的尺度上，不过是过度繁殖的病毒。”
她说话越来越连贯，文法不再有错误。
“你们的文明已经腐朽，充满战争，性别压迫，饥荒，贪婪和毁灭。为什么不肯屈服？我曾给你们机会，去接受宇宙的自然法则，但你们偏要抗争，偏要挣扎。”
胎儿展现出冷酷与怜悯混杂的表情。从她的面容中，我看出对地球的无尽同情与对人类的极度憎恶。我明白过来，胎儿或许是母树的“代言人”。人类破坏植物、动物，山川，海洋，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，人类正在被自己制造的混乱所吞噬，如同雪崩时越滚越大的雪球。
“你试图拯救病毒，而我在修正地球的错误。”
好吧，一个十足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信徒。我失望地想。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如果要保护环境，就要从消灭人类开始。庸俗，充满谬误，这就是“母树”所代表的思想？
“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这一切？”
“你们崇拜神祗，祈求指引，现在神已降临，而你们在抗拒祂的意志。”
神的意志？
她的声音对我来说过于尖锐了。经过漫长的跋涉与战斗，我的异能即将耗尽，喉咙肿胀疼痛，五脏六腑仿佛刀剐，异能与四肢的链接也越来越弱，如同即将断电的信号塔。但也许这么多年以来，我唯一积累并熟练掌握的能力，就是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。
我曾与一位失去所爱的人交谈过。＊当你找到你在这个世上的羁绊，你就变了。变得更好。而当这个人从你身边被夺走，那你又会变得怎样？在我刚失去丈夫的时候我一直想着他的话，那不是一次愉快的对话，我也一直忘不掉。
我不是漫画书里的超人，所作所为无法承载宏大的叙事价值，她也不是反派，而是一种无聊的梦魇。
“你觉得，我真的在乎人类怎么样吗？”我说。“我所做的一切，不过是为了个人的复仇。你让我失去所爱，我也要让你失去充当‘神明’的权利。”
我将散弹装填入枪，上膛，稍稍抬起手，就感到不断增强的精神压迫从胎儿没有睁开的双眼中迸发而出。她想阻止我，这只能说明药剂是有用的。
我睁大眼睛，试图看进这只与我长着同一张脸的生物的皮囊内部。她也有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，我知道这颗心脏就是母树的心脏。这太简单了，我用红线捆住她的四肢，按住她的胸膛，用枪口对准她的心口。她退缩了。
我心中升起奇特的疯狂，这是一种无法形容充盈感，如同蛮人的幼童扼死幼弱的小狗，完成生命中第一次杀戮。
接着，我想起我的丈夫，想起那个还未触碰过就已凋零的孩子，一时间，冰冷的镇静席卷全身。
“你不靠寄生与融合其它物种就活不了，是不是？”我问。
她张开嘴，鼻子皱起，两道皱纹深深勒进嘴角。一瞬间我捕捉到由傲慢与冷酷构筑起的高墙下的孱弱。
“你自诩更高级的宇宙生命，却不能单独生存，连打手都无法自产只能同化。我们人类宁可灭绝，都不愿走到这种演化的尽头。”
我嗤笑，更多可用来辩论的道理化作汹涌的想法冲击我的大脑。
“或许你也只是别人游戏的一部分，沙盒实验，入侵只是测试，你与我都只是被观察的实验对象。”
我抚摸眼前活体生物的面颊。她与我一模一样，同胞的胎儿，不分姊妹，我们都是同一个体蘖生的样本。同样脆弱，无序，又满手血腥。
“你自身并不能进行繁殖，也无保护自己的能力，所以才会藏在人迹罕至的角落。”我越来越着迷于她表情的变化——从鄙夷到惊愕再到被戳穿的恼火。“无论你污染的速度有多快、被污染的个体有多强，人类终究能够消灭你。只要消灭你，现存的丧尸也就消失了。”
这生物嘶叫起来，双手挥舞，试图抓瞎我的双眼：“宇宙不需要你们脆弱的躯壳，它需要完美，完美，而完美，就是我们！你们的血rou，将成为我们的血rou！”
我后退一步，大笑起来，有那么一刻，过于虚弱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，开始前后摇晃。为了保持平衡，我把她当做垫子，两人挣扎着跌在地上。散弹枪脱手而出，在被羊水浸湿的石地向后滑去。我急促地喘息着，喉咙后方涌出一股血的腥甜，我不得不一边防备我同胞姊妹的袭击，一边笨拙地趴在地上摸索枪支。我抱住它，枪的重量让我感到安心。
这时，我注意到脚边那些宝石蓝的藤蔓，它们一瞬散发出蓝绿色的耀眼的光。无端的耀蓝照亮了我深陷在黑暗边缘的心灵，心脏急遽跳动，就像听到呼唤从混沌里战栗飞出的鹰。
我想起我的丈夫。在我荒谬的梦游中，我固执地认为这些藤蔓和那条忠诚勤恳的小鱼都是我丈夫的一部分，它是一轮小小的耀眼的太阳，我的恒星。而他被永远地夺去了。
我调转枪口，对准她。奇怪，她笑了起来，嘴角越扯越大，笑影很像是暗室中灯泡晃动的结果，让人精神错乱。我从未见过那样丑恶的微笑。
我像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一样，呆呆地注视着她。她站立的样子更像人了，几乎，不，与我一模一样。
我的丈夫。我的恒星。就在此刻，我记起了他的名字。陈曦。每时每刻都是旭日，也都是夕阳。我看着我自己，在旭日与夕阳的对照中领悟了本该超越感知能力的真相——
她不过是我的镜子，母树只是一面镜子，从人类的大脑中抽取它自己的各种形象，仅仅反映出人类有限贫瘠得可怜的认知。不存在“反对人类的阴谋”，所有的怀疑、拉扯、挣扎，都是人类上演的独角戏。
意义并不存在。
我的同胞姊妹慢慢睁开眼睛，她那没有瞳孔的眼睛是一片弥漫的黑洞，存在着某种黑暗的物质，非常黑暗，那从内部生发的黑暗是与存在对立的深渊。
意义本质是荒谬胡扯、虚幻如梦的瞎编乱造。人类经受与对抗的一切都只是阴影与恶意的表象，那阴影与恶意，从人类的内部伸出来，躯体成为被使用和蓬勃生长供肥的东西。那片阴影或黑暗里如果真的有什么的话，只有无意义的恶意。
于是，我明白了真相。
母树并不存在，其概念仅是根植脑海的玩笑。
从始至终都只有“污染”。
我的脑中一片空白，只留下身体处于一种麻木的痛苦状态。
污染从开始就结束了一切，根植在人类的大脑里，歪曲认知，将最初的预言者们变成丧尸。它们执著于我的原因极其简单——出于对同类的渴望与爱。
还有挽救的余地。陈曦伏在我肩膀旁边悄悄耳语。至少幸存者还能被试剂拯救。
我以为你已经彻底离去了。我说。的确。剩下的只有记忆。小影。谢谢你还记得我。他说。
出于某种原因，发生在我身上的“污染”还未彻底完成，但也很接近了，或许我的状态才更接近于定义上的“母树”。
我抬起手，将散弹射入她的心脏，再取出针剂，对准自己的心口，推了进去。
－－－－－－
在阴暗的水里，顾瑾向上看，似乎瞥见了一缕漂浮的发丝，它在水面蜿蜒，如同细细的水蛇往前游去，涟漪变成无数的影子，化成无数的波浪声，梦幻一般。
梦幻一般，苏影站在那里。
她好似湿淋淋的海妖，黑发似美杜莎的群蛇披在后背，不停向下滴水。他扑过去，以为又是幻影，却差点把她推倒。他像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叫起来，手扣上她的咽喉、腕心，贴着她的脉搏，来来回回地抚摸着。丧尸皇寒冰一样的手带走她身上的温热，于是只剩下海水咸腥的味道。
苏影看着面前苍白精湿的人，他燃着鬼火一样的眼里不是终于找到人的兴高采烈，而是如惊弓之鸟。她主动上前一步，抱住他。
“我和你们分开了多久？”
“十三天！”
他疯了一样找她，找遍了每一条岔路，徒手摸索过每一块方解石，在黑暗中一趟一趟地游，试图找到一抹没有形状、没有实质的影子。
他紧紧抱着这抹影子，浑身发抖，空洞的那只眼睛里反射着雪亮而凄怆的恐惧：“你去哪里了？我找不到你，影，我找不到你，所有的岔路我都游进去过，为什么我找不到你？你受伤了吗？你冷吗？你有吃东西吗？”
苏影看着他，目光穿越他的身体，看见那处堤坝。海浪翻涌，一次比一次高涨喧嚣，如果再让他这么说下去……
她同样冰冷的双手紧紧箍在他腰间，抬起头，轻轻地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：“别怕，我回来了。”
顾瑾安静下来，尽管他感觉不到温度，喃喃自语：“……我又出现幻觉了？”
直到听到嘈杂的人声过来，顾瑾才如梦初醒，眼前这个人不是接近真实，而是真实。
一瞬间他觉得那种巨大到看不清全貌的恐惧被哗啦一下卸下肩膀，取而代之的是精疲力竭的激动和愤怒。
“你去哪里了？苏影，你跑去哪里了？”他掐着她的肩膀咬牙切齿地喊，“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担心你？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？”
苏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：“对不起。”
她轻描淡写的道歉令他愤怒，但他的手臂圈着她似乎圈紧就会被折断的身躯，一时无计可施：“……你！”
“顾瑾，母树被消灭了。”她说。
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卫笙寒冲在最前面，看起来很想一把扯开丧尸皇，却碍于不想伤害到他怀里的女人，于是呲出犬齿：“顾瑾，你滚开！”
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一样瞪着对方，落在第二位的罗澄停住脚步，仔细观察苏影的脸。漆黑泛金的双眼，薄而苍白的皮肤上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，古井无波的神情。罗澄很快地向后退了两大步，拦住跟来的异能者们。
一股异样的气氛正在慢慢形成，连最迟钝的争锋相对的两人也察觉到了。一时间，卫笙寒难以置信。
“罗澄，你什么表情？”
“我什么表情？”她慢慢地说。“你没听到吗？她说母树被消灭了。”
“所以呢？这不就是我们要做的吗！”
“不告而别整整十三天，毫发无伤地回来，丢下一个重磅炸弹。”罗澄直直与苏影对视，神情充满冰冷的估量。“我要怎么信你，证据是什么？”
苏影看了看脚下的地面：“证据？药剂对母树是致命的，不会再有新的丧尸产生了。”
异能者们面面相觑。
“真的吗？不会再有新的丧尸了？不会继续进化了？”程宁嘉傻笑起来，不可置信，但又渴望相信。
“……我以为，如果母树死了，现有的丧尸也会跟着消失，果然没那么好……”樊韵捂着嘴，怕被人听到似的小小声说。
苏影平静地摇摇头：“没有那么简单，母树只是最不重要的一环。关键在罗澄，她身上还保留着最后一支从陨石中提取的药剂，必须被稀释，用来净化剩余的幸存者，驱除任何变异的可能。”
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异能者好像终于理解了苏影话里的意思，议论声此起彼伏，哪怕还有许多事要做，象征“关底大BOSS”的母树被打倒，不再有恐怖的“未知”，已经足够让人激动得不能自已了。
连顾瑜都觉得有些恍若隔世。
只有罗澄没有笑，也不曾激动，像有一堵墙或一道屏障，将她与众人分隔开来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。”她说。“你真的，你……”
即将出口的话似乎对她来说也极为艰难。
“你真的还是苏影吗？”
众人一片哗然。卫笙寒额头青筋暴起，如果不是手腕被苏影虚虚拽着，已经冲上去和罗澄扭打在一起了：“你什么意思？你再说一遍？你以为你是凭什么活到现在的？”
“如果站在我对面的是被母树感染了的丧尸怎么办？”
即将脱口的话噎在嗓子里，卫笙寒的表情像吃了只苍蝇，一字一顿：“你污蔑她？”
“我没有！”罗澄怒吼出声。“我觉得苏影不对劲，你怎么知道现在不是最坏的情况，你怎么证明？如果苏影被感染，我们根本不是一合之敌！”
“你们都冷静一点。”顾瑜走上前，拦住两人隔空厮杀的视线，“罗澄，我知道你的顾虑，但你根本没有选择，不是么？”
她指了指自己和顾瑾：“我和哥哥都与苏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，她更能直接给我下命令。我们都是丧尸皇，如果苏影真的被感染，不用她亲自出手，cao控我们，人类就根本没有胜算。”
“先不提哥哥，我完全没有攻击你的意图，也没有产生杀人的欲望。”
“真的？”罗澄看向她，煞白的脸充满不安。
令人感到庆幸的是，顾瑜反复评估内心，认为自己说的都是事实，于是点点头。
罗澄紧紧地咬着牙齿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：“对不起，是我冲动了。苏影，很抱歉怀疑你。”
苏影闭上双眼，过了片刻，睁眼微微一笑：“没关系，有顾虑再正常不过，如果我是你，也会怀疑我自己。但我可以向你保证——母树已不存在。”
如果是真的……
那么，她们真的成功了？
辛西娅率先欢呼起来，激动得手脚并用往高高瘦瘦的樊韵身上爬；程宁嘉又累又被反复惊吓，笑起来没比哭好看多少。哪怕是最老练沉静的异能者，也全都喜极而泣。
“多少年了？末世多少年了？”樊韵表情很茫然，但眼泪滚滚而下。
“快十年了。”魏年宁伸手揩了下眼角，低声回答，然后笑起来。
真的结束了吗？罗澄左手紧紧攥着拳头，全靠刺破掌心的疼痛维系脑中清明。这真的不是梦，不是被cao控产生的幻觉？
澄黄的风灯暗而摇晃，她看着苏影。苏影注视着远方的黑暗，嘴角笑容柔和、深邃，灯光跳动了一下，那笑容又闪出些模糊的悲悯。
苏影在卫笙寒的搀扶下慢慢走来，神色一如既往的安宁镇定。
安心的情绪充盈心间，与此同时，罗澄又想尖叫。这不是苏影，是母树，所有人都会死。但她没有任何依据。
“回城的路上，我们能清除多少丧尸就清除多少。”她说。“剩下的丧尸皇都集中在黑区，剩下的，军队可以逐步清理。”
“罗澄，无论你怎么想，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真的结束了。”